一段日子以来,荷兰建筑师库哈斯成了一个让人耳熟能详的名字。人们注意到这个名字和这个人,是因为他在国际建筑界的大师地位,因为他最近在中国建筑舞台上的活跃,还因为曾从事媒体和戏剧工作的他言辞犀利、“口没遮拦”,当然,更因为他的大都会建筑事物所(OMA)设计的吸引了无数眼球又饱受争议的CCTV新址方案。
也许是语言的障碍导致的信息不畅,在海南参加国家游泳馆方案竞赛评审会上,客串大会翻译的清华大学建筑设计院院长庄惟敏与同样担当评委的库哈斯聊到他颇为自得的CCTV方案,此时的库哈斯才如梦方醒地意识到CCTV方案正在遭遇着罕见的争议。原本以为赢得“一片赞扬”的库哈斯、原本做过记者并对采访与表达不那么积极的建筑大师,此时认为有必要解释他的建筑思想、他的创作理念,并重新诠释和解构一下他的CCTV方案和他的“颠覆”摩天大楼新主张。
在清华大学设计楼那间不算太大的报告厅中,库哈斯大师早已等候多时。清华建筑系、建筑设计院的师生和一些国内大腕级建筑师济济一堂,加上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满满当当将报告厅挤得水泄不通。一些有迟到习惯的记者只好做“壁上观”了。一位媒体名记在做版的间隙匆匆赶来,毫不讳言自己是库哈斯的FANS。
见惯了这种阵势的库哈斯却从始至终一脸的严肃。他的演讲没有从人们关注的CCTV方案着墨,而是拉开架势讲起对北京古城保护的研究心得,既而谈到他对在世界尤其是亚洲方兴未艾的摩天大楼的新主张。阐述中流露出对中国这个广阔的建筑市场的倾心和关注,为了专心做CCTV方案,他甚至放弃了很有诱惑的一些设计。
也许是曾经作过记者的缘故,库哈斯的谈话主题不仅仅聚焦在建筑设计本身,而是在建筑、社会、经济、政治之间游走。看得出,他对社会和经济现象的关注程度并不低于对建筑本身的关注。在他眼中,中国经济的快速成长带给建筑师非常多的机会,但同时他们也面临许多重负。一方面建筑师对密度大的设计应接不暇,而另一方面,学术界的评论又表现出诸多的不理解,因而建筑师必须面对很多批评和指责。正是因为建筑师和学术界相互之间缺乏理解与沟通,导致一些奇异而独到、灵感毕现的优秀创意处境岌岌可危,它们正受到来自老一辈保守派和新一代怀疑派两种潮流的夹击。库哈斯的“牢骚”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他的CCTV方案受到的毫不留情的抨击。
在西方国家,电视机构一般根据部门的工作性质,或散落在房租相对便宜的郊外,或租住商业中心豪华的写字楼。库哈斯认为也只有在社会主义的中国,才能有规模如此庞大的中央电视机构,将所有部门集中在一起,也因此才有可能诞生这样一座负载着某种象征意义的建筑。库哈斯们才能有这个不同寻常的设计展示空间和千载难逢的创作机遇。正因为此,库哈斯对CCTV大楼寄予了很高的期许,他对他的方案充满自信,认为这将是一个划时代的建筑,是能够给这个时代下定义的建筑。CCTV方案在专家评委会眼中,既有鲜明个性,又无排他性,其结构方案新颖、可实施,不仅能树立中央电视台的形象,也将推动中国高层建筑的结构体系和结构思想的发展。
可以说,正是由于库哈斯比他人更为敏锐地捕捉到央视对“姿态”的潜在需求,才获得了成功。
摩天楼在20世纪上半页开始兴起,五六十年代的美国,摩天大楼已经鳞次栉比;然而刚跨入70年代,这种庞然大物就开始遭到质疑和批评,人们的矛头直指它的安全、它的高密集、它的能耗以及它的居住舒适度等。库哈斯虽然是高层建筑的反对者,但他反对的其实并不是高层建筑,而是反对高层建筑创造性的沦丧,所谓“摩天大厦拔地而起,创造力轰然倒地”。
库哈斯的一些摩天楼理论,可以有助于人们对他的新方案的理解:“在过去的150年间,摩天楼技术在发展,然而没发生本质变化;当今一代亚洲摩天楼只是在肤浅的高度层面上互相竞争;城市变成了单体建筑的集合,建筑通过街道连接,却未能真正与城市整合;将塔楼置于广场上,这种空间遍布全球,其空虚感构成了都市生活的毫无创造力的讽刺画面。而将几栋建筑物合成一座较大的整体,是塑造未来都市生活环境的全新方式,此时摩天楼不仅仅是巨大的城市寄生虫。”这也许就是导致CCTV方案产生的直接原因。对于CCTV新方案,库哈斯强调它不是悉尼歌剧院或者西班牙的古根海姆美术馆那样的城市地标式的建筑,它只是北京CBD众多的地标建筑之一。他把CCTV新方案解释为一个“环”,所有的部门在这个环里完成沟通运作的过程,环象征一个完整的工作模式;同时,他也将其设计成一个开敞的可供参观、游览的地方,“环”也就成为游客与建筑同时也是与城市亲和的通道。通过透明的表皮,建筑师将CCTV的工作状态向公众展示出来。他说,CCTV新大楼试图为有关城市和建筑问题的讨论建立一个新的语境,建立一种普遍的置疑性,也为解决城市日益复杂的问题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
库哈斯方案中最具新意的当数主楼的结构设计和环形的组织方式。关于结构设计,如其文本所言“这一网状结构构成一管状构件,具有特殊的强度、刚性、抗扭转能力和结构富余度”。看似杂乱无章的三角形网状结构,实际上精确地对应着大厦不均匀的受力分布,体现了很高超的结构设计水平。但是,结构设计是服务于建筑形体的,如果这个奇特的形体的形成缺乏足够的依据,那么精彩的结构设计就成了不必要的炫技。但在库哈斯看来,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因此,当在座的一位建筑评论者发表见解说,CCTV的主建筑如同一个醉汉,而周围低矮的附属建筑则如同身怀六甲的孕妇时,库哈斯严肃的面孔更加冷峻。他同样不客气地回应道,像什么不像什么,有形还是无形,6年后就可以一目了然。我从来不认为我的东西像什么或者不像什么。
库哈斯谈到了风险。在越来越多的有国外事务所参与竞标的评审活动中,库哈斯频频出场。比如在国家体育场方案评标中,比如在国家游泳中心方案评标中,在其中,库哈斯感觉到了风险所在。他“不寒而栗”地看到许多穿西装的评委在说这个或那个方案如何危险,他感到了风险的无处不在。他同时也得出结论,在中国这样富有挑战性的环境中,需要有敢于接受挑战的建筑师和评委。而库哈斯就声称自己是一个敢于冒险的人,因为参加CCTV方案竞赛本身就是一种冒险。